6月23日下午,我参加了湖北省心理卫生协会组织的翁子光导演新作《爸爸》的第二场点映路演。作为一名长期深耕情绪与创伤领域的心理咨询师,我本以为自己早已能冷静抽离地看待现实罪案题材作品。但影片开场前十分钟,一种莫名的生理不适突然笼罩了我:没有惊悚画面、没有压抑配乐,平淡克制的镜头下,我却持续胸口发闷、呼吸发紧。
起初我以为是导演独特的叙事氛围,直到剧情缓缓展开,我才猛然觉察:这份窒息感,根本不是电影滤镜,而是一位遭遇灭顶之灾的创伤家属,常年藏在身心深处、无声又沉重的真实状态。这一刻,我的专业理性彻底被共情取代,也读懂了这部电影的内核:它不是猎奇的罪案片,而是一场关于创伤、救赎与人性灰度的真实独白。
不同于市面中刻意渲染苦难、放大罪恶的影视作品,《爸爸》的克制近乎残忍。影片改编自香港真实弑亲惨案,却刻意弱化血腥与冲突,只用平实的镜头记录悲剧始末,聚焦一位父亲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全过程。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平淡,让影片的创伤力量直抵人心,让观众不是旁观悲剧,而是沉浸式体验创伤。
大众看待恶性案件,总习惯性归因于破碎的原生家庭、恶劣的成长环境或扭曲的人性。但这部影片撕开了最残酷的现实:毁灭性的悲剧,可能发生在最普通、最温暖的家庭里。
影片中的家庭和睦安稳,父亲温柔尽责,儿子乖巧内敛、勤恳求学,是世俗标准下的幸福家庭。没有争吵冷暴力,没有严苛的教育压迫,所有人都在安稳生活,却依旧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击碎一切。
施琪嘉教授在现场进一步解释了思觉失调的医学本质:这类疾病通常在青春期急性发作,患者的认知出现逻辑倒错,会把眼前最亲近的人误认为魔鬼,行为完全失控。这种病症在青春期极具迷惑性,初期的沉默独处、情绪淡漠、言语怪异,都会被家长简单归为青春期常态,轻易忽略。
无声的忽视,让病症持续恶化,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。没有极致的恶,没有明确的过错者,只有大众对精神疾病的普遍无知,和命运突如其来的重击。这也是影片开篇压抑感的核心:最让人绝望的悲剧,是平凡生活的骤然崩塌,是无人预警的深渊坠落。
观影初期的窒息感,在我读懂父亲的处境后,终于有了完整答案。惨案发生后,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受害者的悲痛与少年凶手的罪恶上,却无人看见幸存父亲的绝境。
他一夜之间痛失妻女,家庭彻底破碎,唯一的儿子身陷牢狱、背负重罪。他既是惨案受害者家属,又是罪犯的父亲,无辜的他,被迫承受丧亲之痛、亲子割裂之苦,还要背负外界的非议与指点。
整部影片中,他从未崩溃大哭、从未怨天尤人,始终沉默克制,默默收拾残局、定期探视儿子、独自消化所有痛苦。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,让我深切共情到深层的创伤状态。
从心理视角来看,重度创伤的终极状态,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,而是无声的麻木与持续的紧绷。那些看似如常的生活,早已被创伤填满。我接待过无数重大创伤来访者,他们大多在外人看来情绪稳定、生活正常,却常年被胸闷、压抑、空洞、失眠困扰,身体永远记得那场未被治愈的伤痛。
影片中父亲的平静,不是放下,而是耗尽所有力气撑起来的体面。他无数次自我复盘、自我怀疑,深陷无尽的自责与内耗,这份无人共情的隐秘痛苦,就是我观影时胸闷窒息的真正来源。
影片播出后,最大的争议便是:为何父亲要原谅犯下重罪的儿子?是否在纵容罪恶?
作为普通观众,我理解大众的愤慨,妻女的离世是无法弥补的伤痛,罪恶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。但作为心理咨询师,我读懂了这份包容与和解的本质,无关慈悲,无关大度,只是创伤者绝境中唯一的自救方式。
父亲从未淡化惨案的伤害,也从未否认罪恶的代价。但他清楚,若是一味沉溺怨恨、彻底割裂亲子关系、执着于对错审判,只会让自己永远困在创伤的牢笼中,被痛苦反复消耗。
他坚持写信、坚持探视、坚持与儿子沟通、努力重建生活,不是原谅罪行,而是给自己破碎的人生寻找一条活下去的出路。导演路演时曾说:这部电影不谈慈悲,只谈时间。创伤的愈合从不是瞬间释怀,而是在漫长时光里,一次次自我拉扯、自我和解。
法律可以惩戒罪恶、界定对错,但唯有自我疗愈,能拯救被困于创伤的普通人。父亲的温柔与坚守,是他对抗命运苦难的唯一微光。
整场观影体验,于我而言,是一次深刻的专业自省。《爸爸》最珍贵的价值,不是还原一桩惨案,而是撕开了全社会对精神疾病、创伤家属的认知盲区。
时至今日,依旧有太多人将精神疾病归为矫情、脆弱或家教问题,将青春期的异常信号简单归为叛逆,对患者及其家属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歧视。我们习惯用非黑即白的标准评判人性,却忽略了人生与人心的复杂灰度。
这场悲剧里,没有绝对的恶人:少年是疾病的受害者,妻女是无辜的牺牲者,父亲是沉重的创伤承载者。所有人的苦难,都源于大众对精神心理问题的无知与漠视。
那十分钟的胸闷,让我再次笃定心理学工作的意义:心理学从不是冰冷的理论术语,而是看见隐秘的痛苦、共情无声的煎熬。我们做科普、做疗愈、做咨询,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悲剧,却能让更多微小的求救信号被看见,让无数创伤者不必独自硬扛黑暗。
愿我们都能放下刻板评判,读懂沉默背后的求救,接纳人性的复杂与人生的不完美。愿每一份隐秘的创伤都被温柔看见,每一个负重前行的人,都能与自己、与过往好好和解。
